顾东东

引用:

酒为水谷之气，味辛性热，能振精神，宣五脏之血脉，布六腑之精微，所以人能适量饮用，有益无害。

  中国的酿酒历史十分悠久，早在周王朝，就设有专管酒的官吏。甲骨文，金文中有许多关于酒的记载。可见，酒的发明，是人类文明进步的像征之一。后酒与中药结合、酒与庆典、祭祀、联谊结合，用文字记载酒、用诗歌歌颂酒，于是有了酒文化。

   平湖乡间，历来无酒不成席，酒事贯穿一年四季。

   乡间一直有自酿酒的习惯。方法是用糯米烧成饭，凉透，撒上酒药，保持一定温度（冷天要用热水附缸外，然后用棉被或棉袄包裹保温，放入砻糠里），促使发酵，待发酵至甜味成酒糟，然后添加凉水。凉水最好是无根水（天落水），用河水也可，烧开凉透再加入。切勿用矾打水。因为农村历来有用明矾清水习俗，如用这水酿酒，易起化学反应，影响酒质。这就是杜米酒。附带说一声，做杜米酒的酒药也是自做的，是把一种一年生的酒药草花摘来，和面粉拌和，任其发酵，出毛，然后晒干即成。可惜现在这种草已不见踪影，可能已绝种。平湖农村一般很少有制作烧酒的习惯。一般用量大的酒席，自酿米酒居多，也有客人喜欢喝黄酒、白酒的，几乎都到商店拷来。

  乡间酒事，名目繁多，略举几例：

婚庆席：规模最大的是结婚正日酒，一般有二十来桌多的到五六十桌，规模是由请亲戚多少和叫不叫邻舍（取决于当家的要面子和经济条件）。在正日的上夜还有一餐叫土地夜饭。此后在半月内，择日有“望朝酒”，是新娘的兄弟、叔伯、干爹、干妈或准备继续攀亲的娘家至亲人员组成慰问团队，带上礼品粽子、赤糕、甘蔗（截成小段）。后三样是作为喜物分给村上人家，一家一份。满一月，新娘的爹娘来女婿家，称“对月望”，看望出嫁的女儿。酒席规模不大，一般是丈人、丈母、男女双方的媒人。还有男家的娘舅、姑夫、干爹干妈。结婚的新婚酒席散去后，新郎、新娘朝南入坐，开始饮花烛酒。花烛酒是别人喂的。喂酒的人有两人：女的喂新娘、男的喂新郎。人选条件也有两个：一是必须是夫妻双双健在的，丧偶或再婚的不行；二是口才要好，能插科打晖，编些黄段子逗乐。比如男的搛一块笋干喂新郎时，口里说：“吃块节节高，夜里叠得高”。女的搛个桂圆喂新娘时说：“今夜吃个圆，明年生个囡”。两人喂了，可不断换班，都是临时凑对，自觉上阵，无事先安排。饮完花烛酒，将新郎、新娘送入洞房，开始闹洞房。

新女婿上门是夫妻双双一道回娘家，称为上门酒。女婿一般要在岳父母家住几天，岳母每天早晨会烧糖煮鸡蛋给新女婿吃。婚后的新女婿多择入些高蛋白是很有科学道理的。然后，由丈人陪着到女家的至亲家作客，称请新客酒。也有些农村油嘴的人开玩笑说这是赶公猪。而新媳妇则有婆婆或丈夫的姐妹陪着，去娘舅、姑夫、姨夫等至亲家作客，称请新娘酒。女儿出嫁后的第一个端午节，娘家要挑一担礼品和小农具，如秧凳、蓑衣、镰刀等去女婿家喝端午酒。

生了儿子或女儿，第三天要摆“三朝酒”。满月要摆满月酒。满月酒的规模较大，几乎涉及所有亲戚。亲戚们来喝满月酒时，必带鸡蛋、红糖为主的营养品，给初生母亲补营养。同时，要挨家挨户去分圆子。

乡村有句调侃的俗语叫“男是冤家女是债，不生男女是仙家”。儿子长大要娶媳妇，女儿成人要出嫁备嫁妆。儿子大了，就要托媒人物色媳妇，后来，人们思想进步了一点，如双方有意向，就时行一种叫看对像酒。有了意向女方在媒人和其他至亲小姐妹陪同下去男家，带有视察和调研味道。观察对方长相之处，要看对方的住宅，家里经济条件和卫生程度。女方如不中意，可以有小姐妹陪同不吃饭回家，说明自己不同意。也有的女的同意，男方不中意，但白白亏了一席看对像酒。这种看对像酒，也有选择第三地的，如到平湖，约定在湖墩或电影院、戏院门口，远远一看，同意，男方就得到饭店请酒。

开了头，还得向外公示，接着，男方要备礼品和粒糖去女家，女家摆拿糖酒时，把男家的糖分给村上邻居。然后，择日装着日子酒（定亲），规模中等，至亲、近亲必得请到。男家必挑“篮头”去女家，其中有猪的前右腿，（民间称右面是顺面，以示顺顺溜溜），礼品、礼钿。隔一两年，又装对亲酒。用猪的前右腿外，必须有一只漂亮的红公鸡，一条大鲤鱼和一笔不菲的礼金，男方给对象的手镯、耳圈、项链、戒子等。对亲酒的酒席规模较大，所有今后吃喜酒的亲友都必须请到。

结婚前（一般在半年或一年），男女双方还得摆“担盘酒”。礼物如前，突出一点是礼金要丰厚，实际上这是一笔给女方的备嫁妆费。因为旧时，不可能一朝买齐嫁妆，所以要留有一定的备嫁妆或做嫁妆的时间，如相距时间短，会留下口舌（闲话）的。此外，乡间曾有相当长的时间，流行过“拜？孀酒”。做法是，女方的男人死了，哪个光棍看上了，捧一个猪头（俗称元宝），强拉女人拜堂。然后请村上人吃顿酒，算是他们的“成亲酒”。这显然是封建社会长出的毒瘤，是岐视女人权益的恶俗。

育儿席：孩子出生第三天，就得摆“三朝酒”。孩子呱呱落地，女婿必先去丈人家报生。生了儿子，拎一只大公鸡，生了女儿，带一条大鲤鱼。女婿不明说，丈人丈母都明白外甥的性别。第三天，丈人丈母必提着婴儿的衣裳和红糖、鸡蛋等营养品去“做三朝”。“三朝酒”的规模不大，一般是娘家，或干爹、干妈、接生的稳婆、和男家的叔伯，弟兄出席。

出生满月，得装满月酒。满月酒的规格较大，几乎所有亲眷都得到场。礼品大多是产妇、婴儿的营养品和婴儿服装。

孩子周岁，又得装周岁酒，也叫拿周酒。因为，开席前，主人家会在竹匾中放几样物件，让孩子随意抓。比如抓住了算盘，就会说这孩子长大后会算，可当会计；抓住了书，说他今后读书聪明，会上大学。由于放的物件有随意性，男孩女孩有区别，但要紧的是人们会讨口彩，以物说祝愿话，更显得有真实感。远比一句空洞的“祝你生日快乐”有意思。

出姓酒：给孩子找异姓的干爹干妈也得装酒。出姓，源于封建迷信中的算命，比如算出孩子五行中缺什么，就寻一个五行中特旺的干爹干妈出姓。也有的孩子，被对方特别宠爱有缘，异姓男或女要认的。但大多是父母辈的要好朋友。还有的是为了巴结权势者、富贵者、甚至社会势力。如黄八妹每到一地，富家子弟认为干妈的很多。据笔者了解，当时只要交5个银元，就可以是她的寄儿。更有可笑的是，父辈中为了“地下情”而攀过房亲，村言：“搭山头走不进，攀家过房亲”，即指此事。

总之，出姓、过房的传统习俗中，杂质很多。

满师酒：孩子长大，学一门手艺，如泥工、木工、裁缝、剃头等等。首先，孩子的父母央亲眷、托朋友去给孩子寻个师傅学艺，师傅同意，得摆“拜师酒”。艺成。由师傅出口，装满师酒。学艺时，徒弟一般住到师傅家。除了跟他学技艺外，还得帮师傅料理生活，如盛饭、洗水烟杆、倒尿壶，甚至帮助师傅家做农活。学徒期间，师傅向客户结算工钿时（计日工）一般打折，如50%起。但师傅除了给徒弟付理发外，几乎不会给徒弟发工资。徒弟如能单立独掌门户后，师傅不点头装满师酒，徒弟就不能单立。有的师傅故意拖延，为了多赚钱。装满师酒时，师傅必须给徒弟几件工具，如泥工的泥刀、线垂、曲尺。木工斧头、锯子、墨斗。裁缝的剪刀、熨斗等。

改革开放初期，乡镇企业发展起来，各种行业发展很快。拜师学艺很多，如机器制造业、服装业中，装拜师酒仍很盛行。

近年来，农村开始流行摆“读大学酒”。考上大学，不管是一流二流或其他杂七杂八的大学都摆酒。它是前者的延续还是受城市“谢师晏”的影响，一时难下结论。摆读大学生酒，规模越来越大，十几桌、几十桌都有。受请者送衣、物的少数，多数送礼金，数额在百元到千元之间。这倒不失是一种资助性质的好方式。儿子当兵装应征酒，亲眷朋友都常礼物或红包送他入伍。在外工作的人回乡探亲，也得摆探亲酒。

联谊席：以酒说事，是联谊席的特征。民国前后，乡村流行一种经济互助会，俗称合会。方法是：一会分成若干股，参股者把资金投入，会长一年一选。会中的资金拆借，得由中人担保。年息由股东会决定。主要借给农户用于增田、或置农具，如买耕牛、建水车、买船等大宗支出。会酒也是每年一席。由此引伸，农村中凡大宗交易如土地买卖、房屋交易、耕牛或大型农具转让，必得在买卖双方中有一中介人。中介人提取一定比例的中介费后，还得对约定的条款履约，对双方进行监督负责。如到期的债务、买卖中的事后纠纷等。这种交易，都得摆酒席。但人数不多，如甲乙双方外、有中介人（乡村称中人）和写纸人（因乡村识字人少，故得请。另一方面，也体现公证）等参加。

乡村中，虽然是各家各户种庄稼，但矛盾会时常产生；大的如土地的邻界、房屋建设中的前后或高低，小至东家的鸡鸭吃了西家的菜；再或者是男人与男人，女人与女人，女人与男人之间的矛盾，一般都挽出第三者，或者由第三者出面摆一桌酒，邀矛盾双方参加，互作解释或赔偿，直至和好如初。

当然家庭中的矛盾，一般由内部调处。如弟兄分家，得请娘舅作主摘分家胚子。从硬件到软件，分成两份。双方同意了，另砌灶头，然后摆分家酒。

有的人家子女少，与另外的子女结成兄弟或姐妹。俗称拜弟兄、或拜姐妹，尤如武侠小说中的共结金兰。方式也是摆结拜酒。在点香贡蚀中，在红毡毯上跪拜后，改称哥弟或姐妹。此风俗延续之今。不过跪拜仪式基本没有了。而称“来去”，即双方来往摆酒。

寿丧酒席：乡村做寿，一般是30岁、50岁、60岁与80岁。40岁和70岁都不做寿，以避讳四与死，七与人死后的做七。30岁摆酒席的人家，是经济条件比较优裕的人家。但不会太热闹，参与人数也不会太多。大多人家是50岁、60岁的寿酒席最热闹，因为在这年龄段刚巧第二代在壮年阶段，第三代也都在成长中。而拜寿的热闹，全在小辈。小辈给长辈祝寿，必备寿桃、长寿面、寿字香、大红烛、白酒和猪腿等礼物，上世纪八十年代开始，还得加上衣物。寿酒席的规格在乡村中是比较隆重的，除了后辈，媳妇家的人也必定出席，此外老亲、邻舍都会备礼而来。大摆酒席的同时，近村邻都得给一户一碗长寿面。而且，寿酒席除了正日外，第二天、第三天如有亲眷忘记了正确日期，还可补来。称“补寿”，很好听。

父母到66岁生日时，女儿都得烧66块红烧猪肉给父亲或母亲吃。这个生日，也就是一般的乐乐家宴，不请亲眷、朋友、就是父辈与子女小聚。

与寿酒席相反的丧酒席是与逝者的年龄相关的：年轻而逝，悲伤愈烈，丧酒席相对简单，哭声振天，相关人悲痛欲绝，谁有心思喝酒？而年纪大，寿终而寝者的丧酒席规模就大，有十几桌到几十桌。有的地方还有流水席，先到的人吃喝完了，后到的人再坐上去，任何人都可以去吃喝。俗称“红白喜事”。细辨还有些道理，人老了，总有一天归去。按乡村老人说法：人老不能脱壳。意为逝去是不可抗拒的自然规律。

逝者出葬后，逢七祭酒，到三七至亲眷必到，五七则又是中等规格的酒席。桌数相对出葬日略少，而菜肴更丰盛，因为亲眷都得带八样菜和一瓶酒来上斋。到七七四十九天，又得晏请至亲，摆断七酒。期中，还得有上坟酒等祭奠活动。

接下来得过三个清明节、三个七月半节、三个冬至节，其区别是与其他人家的节酒分别提早10天过。届时，亲眷都得上门参祭。三年过后除灵（也叫拾台子），即把逝者的牌位，升入家堂（农房建造时特设）。自此，祭祖时得多放一副盅筷。

一般人家一年的节酒有：正月二十四日迎灶神、接灶酒。清明节祭祖酒、立夏日吃野米饭酒、五月初五端午酒、七月半吃馄饨酒、十月冬至酒、春节过年酒。此外，佛事酒贯穿四季，做社酒也不少。甚至延伸到耕稼、养畜。如以前大户人家，开始插秧的第一天，给长工和短工们摆“开秧门酒”。种完秧装汰脚酒。同时给长工或短工结算工钿。购买（或合买）耕牛、维修的农船下水都得摆酒。到上世纪，七、八十年代，母猪生了小猪，也摆“三朝酒”（不请亲眷）。奶猪、肉猪出栏，请帮忙工的人喝一顿卖猪酒。

建议酒席：农民们是很敬重、热爱土地的。凡动土搞建设，酒事不断。如建房有斋梁酒，由女婿挑猪腿、赤糕、圆团、粒糖和本家准备的猪头，圆团在上正梁之日斋梁，然后把圆团、赤糕、粒糖分给大家，是日装斋梁酒。房屋竣工装竖屋酒，也有将两者并起来装的。还有砌灶酒，即新砌灶头，必摆酒席，装大门酒，排床酒。及至后来发展到搭猪棚，浇水泥场和家庭小作坊开业、村边便民店开张都装酒。

推而广之，造桥等公益事业设施建设也装酒。不过，大多是当地农民自发的买了斋品、酒、做了圆团等送到工地，常有慰问性质。所以，规模我们的社会形态虽然在相当长的历史阶段内是城乡两个结构，但乡村与城市决不是绝对防隔离，互相浸染和渗透，其中就有酒文化提纲。如以前的田主，往往会向商业、运输业、工业行业转化，成了两栖式人物。他们会保留乡间酒文化，又会融入城市酒文化，逐步充值酒事。“四清以后，曾经有大批知识青年下乡。他们下去时，根本不懂乡间酒事（大多根本没沾过酒）。他们在接受再教育时，乡里人逢酒事，往往会热情相邀。慢慢的，他们就融入进去。许多老农或生产队干部，看到他们遇上不称心事，往往拎瓶白酒，带些小菜上门“边吃边谈”，鲜他心中的忧愁。次数多了，他们学会了喝酒后，也会用酒邀同是天涯冷落人一叙。有时也会邀农村干部或老农去城里的家里喝一杯。这种“何以解愁，唯有杜康”式的交往，使这一代人，挽着一个久久难忘的乡间情结。现在尽管过去二十多年，他（她）们也会在逢年过节或插队所在地的要好人家有酒事即过去。这种“回乡酒”，近年不少见。改革开放初期，乡镇企业蓬勃发展，乡间涌现出的企业家要在计划经济模式中争一席之地，可谓是蜀道之行。他们在机械设备、原材料采购、产品推销过程中，以乡间酒事的情结和智慧，以酒会友，以酒说事，以酒办事，硬是在“找米下锅”、“借鸡生蛋”的窘境中撑起了半壁江山。

乡间酒事，形式各异，名目繁多，与时具进，不断刷新，内容丰富。内中贯穿着几条线索：一是感情联络。是乡情、亲情、友情培养、维系的纽带和节点；二是纯情文化贯穿始终；三是唯他、瓦助、利已溶于一炉；四是：尊重、尊敬、遵孝、报恩；五是传承；六是：释疑、解怨、解乏、和气、和诣。

乡间酒事，妙啊。